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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解在时间里-安龙城西青铜窖藏发现随想

关中盆地的老百姓有个自豪的事,大抵是说下地干活,一不小心就会挖出个文物来。这八百里米粮川,一千多年里,曾有十三个王朝定鼎于此。汉唐时期,西安更是世界经济和文化中心。地下宝贝多,自然不奇怪。一个地方的历史和文化久不久远,可能地下的东西是个有力的佐证吧。

关中的事情,似乎离我们很远。直到有一天,西区城市道路建设时,挖掘机一不小心挖出几坨黑乎乎的东西,才知道,原来关中的故事也会在偏居西南一隅的安龙上演。这些东西埋藏距地表仅一米,两个民工当时敏感的迅速就抱了几件跑回家去。到实地查勘后,我们马上保护现场,连夜追回被民工搬走的文物。

第二天一早,省州专家就赶到现场。经初步鉴定,所出土的八件文物中,有铜釜一件,铜洗铜盆三件,编钟三件,羊角钮钟一件。考古专家认为,铜洗、铜釜和云南发掘的同类文物类似,大概生产于东汉时期的云南昭通,而编钟和羊角钮钟,生产时间应该更早些,估计是本地布依族的祖先百越人自己生产的。

专家们从埋藏的地形地势和产生于不同时期等特点来判断,这批文物应该是窖藏的,也就是这里不是原产地,而是有人将这批文物汇集后藏匿于此。当地群众反映,解放前这里曾经是一个驿站。这样,这批文物就很有故事性:是遇匪打劫,而藏宝一方至死不说藏匿地点,乃至无人发现至今?是有人因特殊原因藏宝于此待他日来取,结果人不复返?是突发火灾地震之类灾害,人尽不存而宝物埋地?是大批文物转运中遗漏下的?文物背后的故事已无从考证,时间冲蚀掉一切的强大力量令人感慨万千……

这件事情过后几个月,县城又有居民在挖地基时,从距地表两米的地方,发现两块大小相近的石碑,两石碑宽约六十厘米,高约七十厘米。上面均刻有“圣旨”二字,周围由龙腾图案环绕。经鉴定,这两块石碑是古代牌坊上的坊额。古代牌坊分御赐、恩荣、圣旨三等。御赐是皇帝下诏,国库出银建造;恩荣是皇帝下诏,地方出银建造;圣旨是地方申请,皇帝批准后由家族出钱建造。据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兴义府志》记载,在清代中期,府城安龙中,建有各种牌坊十座。此类牌坊在安龙发现尚属首次,专家认为对研究安龙历史及古代建筑、书法、雕刻艺术是不可多得的实物。

只要注意,就会发现安龙城中随便一拆老房子,拆出来的都是一堆堆四四方方,仔细雕琢过的大块老石头。不像现在的建筑,石头都是细细碎碎乱七八糟的。可见在过去的人心目中,房子是比人还久远的东西,是可以一代一代相传,在人创造的东西里面,能够与时间较长抗衡的东西……

看来关中的故事不但要上演,而且还不是一出,可见安龙的历史文化久远确实不假。在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中,安龙新发现文物点三十八处,也就是上演了三十八回故事。目前,全县文物点已达到七十八处。其中龙广镇新发现五处战国和秦汉时期古遗址,加上以前发现的七处,小小方圆两平方公里的坝子竟成为贵州境内遗址数量最多的地区。专家认为,这些遗址使得黔西南成为贵州开展夜郎考古工作最重要和最有潜力的地区。加上以前出土的东周时期的羊角钮钟、一字格青铜剑、T型柄青铜剑、曲形铜矛和西汉时期的陶片等,说明安龙不仅文明程度深,而且是兵家必争之地。所有的考古发掘中,价值最大的是观音洞遗址,涵盖了旧石器、中石器、新石器三个阶段,出土骨角器等器物二十多万件。专家认为该遗址为原始社会母系氏族制遗存,氏族中以鸟作为“图腾”崇拜,在国内同时期洞穴遗址中不可多见,出土器物与同时期文化相比独具特色,系盘江流域的一支区域性土著文化,春秋战国时已发展成为独具风韵的夜郎文化。

考古证明,安龙深厚的历史文化,是中原文化、江南文化和本土文化碰撞的结晶。久远的我等非专业人士说不清楚,就近三四百年来说,安龙一直走在贵州开放开发的前沿。1652年南明永历皇帝朱由榔播迁安龙,当时安龙为千户所,皇帝到了,自然行政区划升格为“兴义府”,随朱兄弟进入安龙的有当时全国的遗明大臣、文化精英、教育专家、文人志士数千人,超过原住人口。他们在安龙四年,其言行、生活方式、思维方式深刻影响了当地人,一改本土文化之风气,安龙顿为儒家礼仪文化典范首地。所以三百多年过去了,安龙民间仍然尚存儒风,与周围地区民风不尽一致。以至于外地人开玩笑说安龙人规矩多,岂知这里生活的是礼仪之士的后人们呐

朱兄弟定了调,此后至到1913年的三百年间,安龙一直做兴义府的首府,统辖盘江八属,为贵州西南和辐射黔中与黔西北的经济文化中心。作为贵州开发较早的地区,自然是当时这一地域内凝聚人气、文气、士气的焦点。按百年为单位,十九世纪最影响安龙乃至全国的当属张锳、张之洞父子。张锳1841起任兴义知府,一干就是十三年,十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和影响几代人。他兴教办学,编史修志,展开一系列文化建设。张之洞四岁随父来到安龙,八岁时读完四书五经,十岁时开始习作诗文,十一岁时,他在安龙招堤涵虚阁即席作《半山亭记》,传诵至今。三百年里的故事真是说也说不完,由于安龙在贵州三百来年的思想文化先进性,这样在清末民初那个英雄辈出、风云聚会的变革时代,才会催生、培育和走出了王、袁祖铭、韦杵、杨滨、王亚明等重量级的历史人物。

远古文明也好,近代故事也罢,多少都有文物佐证。而安龙最遗憾的是在这方土地生长了上千年,大面积种植历史有三百年的荷花,极少实物的证明。这里,最早的百越人养荷主要用途是作为食物,后来才逐步转化为审美对象。估计古夜郎时的安龙人与汉王朝远道来宾坐而论道时,当发现双方体认的审美物品都是荷花时,其交融的欢欣程度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歌之唱之。历史上,儒道释景回五大宗教及多种思想观念在安龙能够和谐并处,一个媒介也就是荷花。因而,荷花在安龙已经是一种多元化交流的纽带和象征,是沟通各种文化的“橄榄枝”。

1694年招国遴筑招堤,开始了招堤至今三百多年来集中成规模种植荷花的历史。张瑛、张之洞父子在安龙肯定也是喜欢荷花的。窃以为,之洞能够以迥异同时代人的思维考虑问题,办教育搞洋务推城市化,或许是童年的荷花拓展了他的心灵维度,或许是荷花池边的水车激发了他对机械的兴趣。按照佛洛伊德的说法,童年要足足影响人的一生发展呐。今天的安龙人天天游招堤、吃藕粉、摆荷花宴,有着浓浓的荷花情节,这就是和先儒一脉相承的呵,几百上千年来,荷花已经成为安龙人生活的一部分。

可是三千年文化和三百年荷花仅剩下招堤上的一些石坊和墨迹,既不见化石,也不见关于荷的生产工具之类文物。可见时间冲蚀掉一切的力量不但强大,而且还像个顽皮的孩子,留下什么不留下什么,全然不和你商量,任性而为。偶然性的因素在时间长河里就像幕后黑手,不时要出来扰乱一下正常的轨迹……

一位朋友在QQ里留言:时间是贼,偷走一切。是呵,就像荷花的一点遗迹都找不到一样,人类长河中上演了多少的悲欢离合?可时间都把它偷得干干净净。物质的文物或许被发现或许流逝,但不管怎样都比人要存在得久远,物在而拥有它和创造故事的人早已湮灭,文物也因与时间抗衡的持久性,经历时间长流中更多的人与事,而更显珍贵吧。时间无情,永恒难寻。人注定要溶解在时间里,什么都不会留下,就像挥动一根头发,在空气里扇不起一丝微风。所以人注定只能是形而上的思考问题,形而下的活在当下,看开看破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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